Owen Beach

去夏和麻煩先生去了趟塔科馬市。沿著從加拿大邊境一路向南延伸到墨西哥邊境的五號州際公路,自西雅圖南行約一個小時的路程,便進入這個港灣城市。

麻煩先生的童年是在塔科馬度過的 。他的移民父母,從局勢混亂的原生國逃離,兩手空空地來到美國,憑藉著不願被看低的傲氣,也因著再也無法回歸的故鄉,從無到有一路走來,幾乎是一個「美國夢」具體體現的實例。車旅之中,麻煩先生說起年少時,尚居住在生活費用較低的塔科馬,他的父母每日兩趟在壅塞車陣中耗費個把個鐘頭,來往西雅圖市內的工作,直到麻煩先生青春期後,才舉家搬到環境較清幽的西雅圖周邊衛星城。聽著聊著,我一瞬間感到有點恍惚,想起自己的父母,大抵那個世代的人,都曾經有過一段艱困日子換取得來不易的富足生活。

儘管過去曾有印地安人部落及移民落腳,現今的塔科馬緣起於十九世紀興建橫跨美國北部的北太平洋鐵道,作為西北岸終點站的塔科馬,自此成為工薪階級聚集的城市。但塔科馬的繁華浮夢,自五〇年代開始凋零,到了七〇年代更宛如死城,許多人遷離這個藍領城市,街道空了,許多商家也關了。麻煩先生的家人就是在這個時代來到塔科馬的,塔科馬和他們一樣,除了舊日的榮景與遠望的夢想以外,一無所有。他們在此地駐足,和塔科馬一起走過虛空的十年。於是,麻煩先生印象裡的塔科馬,一直停留在昔日的蒼涼裡。

Union Station Federal Court塔科馬在九〇年代開啟重建之路,廢棄的聯合車站重整改建為聯邦法院,其後二十年間,伴隨幾個博物館、美術館選擇此地為家,塔科馬逐步找回熱鬧與人潮,從犯罪滋生的沒落城市,漸漸轉型為有點潮的小布爾喬亞的新興文化城。麻煩先生驅車,在前往Point Defiance公園的路上,行經他和家人曾經居住過的公寓、就讀過的學校,一切都尚存在,但也都鉗入了不同程度的變化。麻煩先生比對今昔差異的語氣,一如我每回面對快速變化的台北城般地感嘆。

微涼的夏日,厚厚的雲層貌似將要下雨,佈滿小石礫與枯木的歐文海灘仍有不少人在戲水,女孩穿著短褲踏入水中,踢起一小片一小片的浪花,而遠處划著船的人,身影越變越小。我和麻煩先生坐在岸邊,分享一杯小商店買來、過度甜膩的法式香草咖啡,美國人即使在味覺方面,也是大鳴大放的,許多食物都好似大咧咧地大把撒下鹽巴糖水般,讓過度飽和的滋味侵襲味蕾。即使是八月天,向晚的風襲來沁了一身涼意,我和麻煩先生說笑著,開車繞行公園一周,不時停留觀賞風景。我搖下車窗,任風吹拂在臉上,享受著高聳的古老的樹帶來的綠意,身後的車以一車之遙,緩行跟隨我們,約略是同我一般拉開了窗,清晰地傳來饒舌歌曲沉重的貝斯聲。

當晚最後並沒有落雨,隔一日甚且是豔陽高照。西北角夏日的氣候是這樣的,慣常是一片晴朗,偶爾陰沈的天氣未必會帶來雨水滋潤,一旦開始下起連綿的雨,那便是夏季到了盡頭的徵兆。我和麻煩先生頂著朝陽,來到2002年才落成開啟的琉璃美術館,先是穿過塔科馬知名琉璃藝術家戴爾奇胡里(Dale Chihuly)製作的琉璃橋,來到昔日的聯合車站,現今的聯邦法院,入內參觀是許可的,但得先經過金屬探測門的把關。過往的車站軌跡,仍可從挑高的大廳與拱狀的窗窺見,窗櫺上以奇胡里的作品裝飾著,而數層樓高的頂上垂吊下奇胡里聞名的彩色琉璃燈。透過奇胡里充滿流線與生命力,又似花朵又似水中漂浮水母的橘黃色琉璃,對視的是另一端的琉璃美術館燒窯,堅硬與柔美,弧線與直線,清透與耀眼,一切的對比都讓我感到美得眩目。我和麻煩先生牽著手再度穿過琉璃橋,這一次背對著聯合車站,直走向琉璃美術館,奇妙地感覺琉璃橋像是一道時空的隧道,聯繫著古往今來。

我和麻煩先生逛著琉璃美術館的展區,這當中最讓我們流連的是「孩童設計琉璃」展館,這是琉璃美術館的衡定展覽,由琉璃藝術家們將孩子們所繪製的設計一一幻化為精巧的藝術品。孩子們的眼睛是特殊的鏡頭,世界在他們的演繹之下,充滿各種奇異的生物,披上多彩的色澤,違逆長大後所可能學習到的各種物理現象、科學原理,而架構出奇幻的世界。想來多數藝術家們應也是保留著某種童稚的心境,因此他們未曾質疑這樣的想像,而是用自己的手把孩子們的夢境從虛幻之中創造出來。

館內定時會有駐站藝術家在燒窯內示範琉璃的製作過程,燒製琉璃的高溫,讓場內一片燠熱,看著窯內高熾的焰火,不難想像這些藝術家們每日所面對的危險性及辛苦。以石英與矽土混合製成的琉璃,本應為透明無色,要染上各種色彩,則要在其中混入不同的化學物質。幾個世紀以來,琉璃藝術家不斷嘗試以得到各種顏色的實驗精神,即使在今日依然存在,如何融入不同顏色,製作出多彩的琉璃藝術品,如何讓色彩在作品中呈現流線狀、螺旋狀、圓弧狀或各種線條。藝術家們在艱困的製作環境中,揮著汗,冒著隨時可能被灼傷的風險,造出一個又一個精巧的作品。

塔科馬就像琉璃,是經過一般淬鍊,才得以琢磨出當今這個溫潤色澤的態樣。走一趟塔科馬,我看見的,是一個城市如何從空寂的垂死邊緣,找到一條生存之路,轉化為截然不同的面貌。每一座城都是一個生命體,憑藉著人為的力量定義城市存在的方式。世間難得的,是把行將毀棄的重新賦與意義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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