Mini Along Seine

時隔約四年才終於又再次造訪巴黎,我和麻煩先生說,這是第一次在花都裡,我竟然可以稍稍理解這城市的語言,而無需感到格外惶恐。此行不是一個人旅行的,但為了我的小小私心,有許多時間是我獨自在城裡遊走。我說,重要的景點都看過了嘛,這回只想要散步。

於是我帶著相機隻身在城裡亂走,拍對我而言有趣的景象,也看眾生相,當地人也好,遊客也好。

不知是東方女性旅人單獨遊走感覺比較特殊,亦或是我這人生性就愛和人搭話,每次獨自旅行總會遇見了許多各色各樣的人,而這回在巴黎的短暫邂逅,卻是最令我難忘的。

那是我沿著河岸邊走了老遠,繞道踅回香榭大道後,沿著林蔭往回走到近杜樂麗公園,而累得在路旁的板條椅上稍事休息歇歇腿時。正低著頭研究地鐵路線,思索著是否該搭地鐵,卻在眼角撇見一個老先生在板條椅的另一端坐了下來。我側過頭對他微笑,說聲「日安」,他也微笑回禮。不知怎地,就聊了起來。

Paris at Dusk

老先生說英文略帶口音,聊開了才知道他原來是比利時人,到巴黎近郊的親戚家拜訪,而剛巧那天決定獨自一人到巴黎走走。他說,這一走就走上了六個多小時。真是令我讚嘆的腳程。

他說起巴黎是常來的,初次見識這燦爛眩目的城市時,竟是五〇年代的事了,我咋舌玩笑地說,唉~那時我還沒出生呢。聊著聊著,他說他和妻子新婚時的蜜月旅行,就是從巴黎開始,一路前往南法。

這瞬間,他突然神色一黯,說其實他這趟訪法,是為了告別前不久剛離世的妻子,結褵五十七載的髮妻。我訝然說,為你感到哀傷,只希望她並未受難太多。老先生於是叨叨絮絮地說起,妻子如何在數周之間突然面臨生命最盡頭,如何在無數的止痛劑之間昏昏沉沉地迎接終點,他說著,聲音帶著顫抖,眼眶微紅濕溽,但淚水沒有掉下來。

他說他去看過了五十七年前和妻子待過的旅舍,外觀全都沒變,可一踏入內什麼都不同了;於是他倉皇地離開,不想破壞過去的記憶。我聽著老先生說自己的故事,心裡有點幽微的哀傷,偶爾拍拍他的肩安慰他幾句。

之後不知是怕情緒難以收拾,還是怕給這個豔陽天蒙上太多陰霾,老先生岔開了話題。兩人聊了約莫個把個鐘頭,老先生說他該繼續往下走了,於是我們道別,他輕聲地說,很謝謝我陪他聊了這許多。我說我很榮幸能聽他的故事。然後我目送著滿頭白髮,穿著薄夾克,戴著帽子的老先生,佝僂的背影慢慢走遠。

我沒有給他影像,但我想我會一直記得,在透過林葉間隙灑下的陽光下,他那悲傷的臉。

我沒有搭上地鐵,因為想起老先生說這城市太美,搭地鐵總是錯過風景。我再次沿著塞納河岸走,想起不久前讀完的吉田修一寫的《路》,當中也有這麼一個類似的橋段,日本老先生在髮妻死別之後,才終於回到他和妻子曾經度過年少時光的台灣旅遊。

然後我想著麻煩先生。每一次閱讀或聽聞這樣的故事時,我總是希望最後被留下的是我,因為擔心他承受不了哀傷。

那一天的塞納河畔,是帶著微鹹的滋味。

 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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永遠的異鄉人--The Eternal Outsider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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